“没事的,你最重要的人在生病,你情绪不好很正常,我不会怪你——我也早就预料到了。”凯瑟琳注视着他,但莱昂的手反而更加颤抖起来,蓝色的眼睛如同一汪待涨的潮:“可我不值得你理解我。我到今天才承认我做过的许多错事,其中最不可饶恕的那件,我从未对你道歉过。”
他看到凯瑟琳的眼睛终于也浮现一抹惊愕,然后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充满防备。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莱昂发抖地想。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他之后又愚蠢地做了那么多错事,她都无比清楚是什么。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偷听你的身世,”他说话时感觉牙齿和舌头都发颤得不听使唤,仿佛整个人被剥光了丢在万人面前,所有人都发现他是一个如此卑劣,如此不值得爱的混蛋,他的一切光辉都被撕得粉碎,“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不是为了利用你,控制你……但我仍然如此对不起你。我在那么多时候给你造成痛苦,毁了你的生日,可是直到海伦娜躺在病床上,我握着她的手,渴望和她再说一句话时,我才想到,如果这时候有人偷听我,揣测我……我直到现在,才感受到这种苦涩……而你等了十多年,我才……”
莱昂睁大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他颓然地坐下,任由泪水滚滚而落:“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从没遇见你,我的人生会怎么样,也许那会非常美好,顺遂,我的一生都将不存在任何缺憾,这个世界将成为我主宰的游乐园,我肆意妄为的辉煌国度。可我顺着思考下去,却痛苦地意识到,我无法想象你不在的世界——那一刻我感觉我就像海伦·凯勒一样被剥夺了视力,并且我已经见过光明,于是比她更加不能忍受黑暗……但命运不会再给我重来的机会了。我认命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会接受。”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因为凯瑟琳没有哪怕一次打断他的意思,于是他抽噎着,思绪混乱地说着:“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谁,以至于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是爱你还是恨你。我能一直爱到现在,也许是因为你已经不再爱我,后来又那么成功……比我成功很多。现在我一想到你,心里就有一种在死亡线上徘徊的刺激,我说不清这是迷恋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还是迷恋曾经的美好记忆。你当然知道,很多时候我都是故意的,我知道无法挽回你,干脆就惹你生气,让你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一秒,都是对我的宽慰。现在……这一切多么幼稚无聊啊。也许你会让我爱过我而感到耻辱,当然,更可能的是你早就不在乎了。我被放逐到一片无人的荒岛上,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世界是朦胧摇晃的,湿漉漉的,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哪怕近在眼前。他想起有一次,这种朦胧是血红色的,脸上有滚烫的痛楚,仿佛地狱烈焰在烧他,他在噩梦里尖叫,祈祷,终于握到一只同样湿漉漉的手……他本该一直握着,永远握着,但过去就像一道永恒的伤口,虽然会愈合,但疤痕永远横亘在那里,扎伤他,提醒他犯过的错误。
有谁开口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听清凯瑟琳说什么,然后发现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瞳孔鲜绿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不,我不觉得耻辱……我现在更愿意记得一个人爱我,对我好的一面。尤其是那个人曾经在我彷徨失措,差点喝下一杯加料的酒时阻拦我。”
莱昂迷茫极了。他感觉自己头昏沉得要命,睡眠严重不足的他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困惑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不起来具体细节了……但也许是因为我当时想泡你。”
他看到凯瑟琳居然笑了,那是一个说不清是何意味,含泪的笑:“我从没见过你还有这么喜欢真情实感地贬低自己的时刻,要是能录下来就好了。”
凯瑟琳也望着他,仿佛望向一尊虔诚的石像。她从繁杂的回忆里拨出一帧。遥远的上个世纪里,艾莫琳在路口牵着一个调皮的金发男孩,那是他们的初识,她几乎记不清那时的年岁……仿佛一股电流从她身上经过,她花费很大力气,才按捺住这种颤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