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丰的父亲和母亲两家都是土生土长好多代的乐溪人,也基本上没有离开乐溪的经历。山丰小时听到最多的乐溪以外的地方是江北县和垫江县,学校的老师和认识的一些大人喜欢把乐溪和这两个县进行b较,一般有一点优越感,好像乐溪要好一点。那时山丰对重庆市的中学完全没有感觉,当父亲把南开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给他看了,首先觉得很意外、很突然,其次他还是很想去的,不是因为觉得南开中学好,而是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离家远一些的地方,山丰从小都莫名地向往着远方。父母权衡以後,很快决定放弃这个机会,没有太多的和山丰解释,那时家里的事情基本就是父亲说了算,山丰发育好像也b较晚,直到初三,都觉得自己还是小孩,更不会去想违背父亲的决定。後来回想,山丰觉得,父母可能主要是担心他人太小,照顾不了自己,而且山丰在小学和初中阶段生病b较多,喝下的中药不知多少,相b之下,弟弟几乎从不生病,有时父亲开好药方,需要某个特殊的草药,医院药房里没有,让他到很远的某个山上去采。这可能也是父母担心的一个地方。另外,如果一个人到重庆市住读,经济上的开销估计也不小。
但山丰长大以後,尤其是上大学以後,对未能去南开中学的遗憾竟渐渐加深,一所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们的知识文化、谈吐气韵,甚至仅见於书本的历史传说、风气意蕴对一个人的影响巨深,这是山丰後来渐渐明白的。山丰在2021年读到齐邦媛的《巨流河》,其中第三章浓墨重彩地讲述她的南开中学生涯,是全书最JiNg彩部分之一,对南开中学的深情回忆几乎超过後来所读的大学,提到张伯苓校长的一句话,「你不戴校徽出去,也要让人看出你是南开的。」山丰进首大后也听到了类似的说法,不同的是,不是首大人自己讲,是其他学校的人这麽说。齐邦媛还在一次关於《巨流河》的访谈中说到,「现在一些南开大学的校友说我们是小南开,我说不是,你们是靠我们出名的。」对南开中学的自豪溢於言表。山丰想如果当年进了南开中学,不仅受益於这所中学,还与重庆这个城市有了关系,以後进入首大,不会那麽胆怯、那麽迷茫,首大毕业后的路也许会更坚定和远大。当然,也许父亲不这麽认为,他可能担心山丰在南开中学就迷茫於强手之中,而失去了上首大的自信。山丰在首大期间,好多次遇到来自重庆南开中学的学生,印象特别深的一次是,寒假回重庆的火车上,对面坐的那位男同学毕业於南开中学,旁边坐着来送他的nV朋友,是他的同班同学,他们是法律系学生,这位男同学个头和山丰差不多,但形象气质「洋气」很多,大概就是男生的帅,特别是他的发型,整齐而微微有卷,而山丰从来没有发型,头发都是趴在头上,山丰又不Ai洗头,头发慢慢一绺一绺更低地趴在头上。他的衣着也显得不同而好看,谈吐自信大方,既不夸夸其谈,也不沉默寡言,nV朋友给山丰的印象也漂亮大方。南开学子的良好形象增加了自己未进南开的遗憾。
不过,转念一想,人生总有一些遗憾。齐邦媛在书中也透露出自己相当多的遗憾。b如曾经大学想转到西南联大;还有40多岁时,终於有了在美国安心攻读研究生学位的机会,正在突飞猛进之时,因家庭需要,放弃唾手可得的研究生学位。更不要说贯穿全书的最大遗憾,「渡不过的巨流河」,她多次感慨,如果当年她父亲和郭松龄将军赢得了巨流河之役,那麽东北不至於後来的沉沦和被他人主宰的命运。没去南开中学,也让山丰与家人有更长的陪伴时间,弟弟低他一个年级,他们有共同的两年高中时间,期间常常一起讨论学习中的问题,弟弟的成绩也突飞猛进,後来也具备了进入首大的水准,这大概是遗憾中的收获。
总之,因为保送,山丰的初三下学期就很轻松地过去了,不用参加升学考试,只是跟着大家一起复习,初三的暑假也很轻松,最大的收获是这段时间人的个子长高了一大截。山丰的父母在四川当地个子不矮,父亲算b较高的,但是山丰在初中期间,特别是初一、初二几乎没有长个,几乎是全班最矮之列,他当时浑然无所谓,每日关心的都是读书、成绩,初三个子长起来后,才开始有点自己长大的感觉了。
重庆的夏天会使用很多种睡具:草席、篾席、凉板、凉棍,一个b一个凉快,当然在最热的日子里,即使凉棍也炎热难睡。草席是一种特别的草j编织的席子,b布垫凉快。篾席又称凉席,用剥下的很薄的竹皮编织,b草席凉快很多,但下面往往还有布垫,热气散发可能受阻。凉板则是厚厚的长条的竹板拼接成的一个大y板,下面不需要任何垫子,有些人放在床梆上,有的人放在两个长条板凳上,有的人直接放在地上,透热Xb篾席好,且搬动很方便。到了夏天,很多人搬个凉板到家门口通风处,晚上也不关门,就睡在门口,甚至有人搬到大街上去睡。凉板虽然凉快,可是非常y,b石头还y,而且竹板之间的拼接处不平整,不经过一段时间坚持,是睡不习惯的。离开重庆后,山丰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凉板就很少了。下面说到的凉棍则几乎是重庆独有。凉棍b凉板还凉快,可是b凉板还难受。凉棍是将长约3米细小柔软的竹棍排列起来,两头用绳子绑紧固定,宽度约1米到1.3米,使用时,将凉棍两头分别放在两个长条板凳上,或者为了更稳定,由於凉棍b凉板更容易滑动,很多人是放在专门的铁制横杆上,横杆两头有凸起,防止凉棍滑出。人躺下后,凉棍会弯曲凹下绽开,漏出很大的缝隙,非常透风,分外凉快,很像现代人野营用的吊床。不同的是,吊床是布制的,舒服很多,凉棍是竹制的,有很多膈人的竹节,共同的是,人都很容易翻滚下来。因此,睡凉棍的人一定要保持仰面朝天的姿势,不能翻身,睡不多久,竹棍的印子会深深印在身上。正因为凉棍既不舒服,又不安全,小孩一般是不允许睡凉棍的。当时,家里有两副凉棍,父亲用一个,另一个小孩偶尔短暂休息用。山丰记忆中很深的就是,暑假最热的那些天,他总是躺在放在屋外走廊的一个凉棍上,昏昏yu睡,可是又难以入睡。
山丰从小到大,家务事做得非常少,大概妈妈觉得专注学习最重要。由於全家(真的是全家,包括婆婆全家和外婆全家)都喜欢吃菜豆花,(这个东西,在乐溪都有不同叫法,婆婆那里叫菜汤,外婆那里叫菜豆花。)山丰做的家务事主要就一件——推磨。在山丰住的那层楼里,走廊上至少有三个石磨,都很大,最大的是放在楼梯口的任家的磨子。山丰家的门口也有一个石磨,稍微小一点,徐来家也有一个石磨。任家的磨子b较宽大,自家的磨子b较高重,或许因为楼梯口b较敞亮,或许因为宽大的石墨更适合做菜豆花,婆婆首选还是任家磨子,如果已经有人在用,就用自家磨子。磨子用途极广,其功能类似石臼,可以视为石臼的升级版。每年过年,做汤圆也要用磨子,这时婆婆一般首选自家磨子。小孩不要说搬动石磨,推动也是不容易的,磨的木推用绳吊在梁上,通常山丰和弟弟一起推。山丰和弟弟从很小起,暑假、寒假主要g的活就是推磨,几乎每天推,汤园、菜豆花、包谷,可以推的东西很多很多。碾磨食物是细活,急不得,往往一推就是一两个小时,小孩不容易耐住X子。推磨是T力活,添磨是技术活,通常婆婆来做,每勺添多少,水和豆的b例如何,多久添一次,要随时观察浆水,适时调整,非常关键,决定最终菜品。磨石一定要宽大、厚重,这样才能充分碾压谷物,通常碾压越细、越均匀,越好。另外,推磨前用水泡谷物也很讲究,用什麽水,泡多久,泡成什麽样子,都要讲究,家里都是婆婆掌管。有些复杂的,要提前几天准备。中国人的美味来之不易,现在机械磨粉丧失了石磨的美味。推磨犹如挑担,关键是掌握节奏,不能图快,推出去和拉回来用力是不同的,推磨推得好不好,听磨声就知道,好的磨声就如匀速前行的行板,有种韵律,也让推磨人更耐得住X子。制作菜豆花还有一道很关键的工序,就是点「胆水」,这一步不能急也不能慢,点的量不能多也不能少,都是婆婆来把关。石磨每隔一段时间要维修,主要是石槽磨浅了,要用铁錾子打深,山丰还记得时不时来家修磨的人,40多岁的一个中年壮实男人,总穿着一件工人的蓝布工装,听妈妈讲他从很远的地方过来,b关口还远,走路要走两个多小时。那时,关口是山丰现实世界的地理极点,关口之外就是好奇的未知世界。
山丰印象里,小时候的大人b现在的大人,或者说小城市的大人b上海的大人,忙碌得多,简直做不完的事、忙不完的活。山丰记得妈妈和婆婆都是淩晨5点左右起床,然後就一直在忙到深夜,家务事不知道怎麽那麽多,b如那时烧蜂窝煤,周末时间要去煤店买煤,然後自己制作蜂窝煤,当地人称「打煤球」,几乎相当於现在的水泥工。还有手洗一家几口人的衣服,那时床上铺的是稻草,睡久了塌下去就不暖和了,要时不时乘天气好的时候把草拿到坝子去晒,这个工程也不小。平时的针线活也不轻松,各种要补的衣服K子鞋子,不会轻易扔掉买新的。更不要说各种按季节制作的食物,和平时制作的酱菜和调料,都需要很用心地记下和费时地完成,山丰甚至觉得婆婆那时不仅制作各类调料,还制作调料的底料,还制作调料的底料的底料,总之,一切工作几乎都从最原始状态开始,没有什麽半成品,更没有现在所谓的预制菜。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即使有,大家还是愿意从头到尾自己做,一来省钱,二来味道更好。这也是为啥,现在的川餐馆,难以做出能够匹敌山丰当年在家吃到的最地道、最纯粹的菜肴。婆婆、妈妈那代人几乎空闲不下来,她们彷佛都习以为常。不像现代的「大妈大婶」,为空闲多而发愁,不知道该打麻将,还是该跳广场舞。
山丰从小对赚钱没有慾望,脑海里留着这个场景,大概是初一,扶在楼厅栏杆上,望着下面坝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听到有人讲,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饭,一碗米饭是4分钱,山丰当时想,「我一天大概需要4碗米饭,就能维持最低的生活,就算5碗饭,那麽我一天只要2毛钱就可以了。」那时认为,除了吃饭不能省,其他都是可以尽量省。那时家家户户的父母对孩子念叨最多的是「找钱犹如针挑土,用钱犹如水冲沙,你不好好读书,将来怎麽养活自己?」所以,山丰从小都思考吃饭的问题,这麽一算,就对长大后养活自己充满信心。
那时候,没有什麽手机、电脑、游戏、电视,实在读书不进去了,包括家里订阅的课外读物,街上的连环画书摊,都读不进去了,山丰喜欢去寻外面的野路走。重庆的县城,人烟散落在山中相对平坦的地方,连接这些人烟密集的地方是一道又一道的山坡、山林,其中有小的溪流,或者大的河水,山丰家走出去往东的方向,很快就是这些山坡,其中就有「三洞G0u」,山丰最喜欢去走无路的路,他称为「探路」,常有意外的惊喜,看到没有见过的景sE,遇到一些新奇的人,或者发现一条无人知道的捷径。通常都是和弟弟一起,有时带上黎韧,记得有次捡到10元钱,把三个小孩高兴坏了,那时可是一笔钜款,他们商量好久如何分这笔钱,黎韧走在前面,山丰在後面看见了,山丰喊起来,黎韧回身捡到这张钞票,弟弟走在最前面,可是他错过了,黎韧也没注意到,最後决定三人平分,但是十元钱无法平分,於是先去一间小店花了一毛钱。
那时乐溪的环境W染很严重,随便数数县里的厂,可能还不全。四川维尼纶厂、四川燃料总厂、乐溪化工厂、长风化工厂、川东脱硫总厂、川江船厂、安定造纸厂、重庆铁合金厂、乐溪翻胎厂、重庆七棉纺织厂、川东钻探公司。这些厂大都属於化工厂,职工大都上千人,其中川维厂1.5万人,长化厂1万,川染厂5000人,特合金厂、长风厂3000人。这些厂,那个不是到处矗立巨大烟囱,烟气滚滚。还有造纸厂的h水日夜奔腾,沿着长长的一个巨大的G0u排往长江,里面翻腾着厚厚的泡沫状东西,长江上的一大景观,只是当时大家觉得正常,甚至美景,认为这代表着工业化。每个厂排出的气T都有不同的味道,县里的人都会「闻味识厂」,离县城较近的川染厂的酸枣味尤其记忆深刻,有段时间,川染厂的效益最好,马力开得最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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