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铁木桂花树苗在监测站山脚下紮根之後的第三年，李家的农夫在归来峰哨所门口放了一只陶罐。罐口封着红布，罐身上贴着一张字条，笔迹朴素端正：「第一批桂花，三棵树收了一斤半。李家桂花酿，按先祖配方酿的，请姬先生嚐嚐。」
姬云生开启陶罐，桂花酿的香气从封口里冲出来，和青云子当年送给姬紫薇的那些一模一样——不是至尊本源浇灌出来的那种带着金sE微光的仙酿，就是普通的、凡人酿的桂花酒。李家没有灵根，没有本源，用最普通的糯米和铁木桂花，照着先祖传下来的配方一步不差地发酵了整整一年。他倒了一碗端到岩石上，自己喝了，酒Ye入喉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帝释天当年第一次喝到李家先祖酿的桂花酿时的感觉。
戮苍生从监测站巡查回来，黑剑上还沾着归墟猎犬的灰紫sE残渣。他接过姬云生递来的陶罐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b他师傅酿的差一点。」
「哪个师傅？」
「帝释天。帝释天跟李家先祖学酿酒，学了好几年才学会。第一批酿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不敢喝，让我和紫薇先试。很酸，发酵时间不够。」戮苍生把陶罐放在岩石上，左手无名指轻轻动了一下——他在数。数帝释天、李家先祖、姬紫薇。第一批喝过那坛发酵失败桂花酿的人，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这坛不酸。」姬云生说。
「这坛也不错。」戮苍生没有回头，但姬云生听到他又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姬云生把李家送来的桂花酿分装了好几小瓶，系上红绳，让信鹰带回紫薇阁。随酒附上的字条写着：「李家第一批桂花酿，三棵树收了一斤半。凡人酿的，和青云子的配方同源。你嚐嚐。和当年那坛b起来怎麽样？」
信鹰这次飞了很久。姬紫薇的回信b平时晚了整整三天——不是她回得慢，是她离开紫薇阁内殿去了一趟当年三个人最後一次一起喝酒的竹林。她在信里说，那坛酒的味道和多年前在竹林天喝的那次一模一样，她以为那个味道永远不会再有了。她在地下酒窖里单独辟了一层，专门用来存放李家每年送来的桂花酿，标签写的是「凡人配方，至尊级别」。
信的末尾又补了一句，笔迹不如平时工整——「云生，我推算过很多次未来。有些事要看机率，有些事只能相信。我一直不太会相信，所以只能靠推算。但李家的酒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凡人不需要至尊之力，也能做出至尊做不到的事。酿酒是这样，传承也是这样。我现在相信了。」姬云生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叫来老烟枪，跟他说以後每年桂花开的时候，都送一坛到紫薇阁。
接下来的每一年，李家都会在桂花开的时候送一坛新酿的桂花酒到归来峰。第二年、第三年、第五年、第十年——铁木桂花树从三棵长成了一小片林子，从一座监测站扩散到好几座监测站。七十二座监测站的山脚下陆续都有了李家人种的桂花树，每年秋天归来峰周围数十里的空气里全是桂花的甜香。
第二十年，李家的第三代农夫已经能酿酒了。他是第一代农夫的孙子，从小跟着祖父在监测站旁边种树，五岁就会用手拂去树苗根部的归墟灰尘，十岁学会了铁木桂花的扦cHa繁殖，十五岁酿出了人生第一批桂花酒。他祖父在第一年收获时送给姬云生的陶罐被他从家里的老柜子里翻出来洗乾净，装上新酒，放在哨所门口。字条上的笔迹和祖父一模一样：「李家第三代桂花酿。爷爷说第一批只收了一斤半，现在一季能收好几大筐。仓库放不下了，分给所有监测站的值守人员每人一瓶。姬先生这一瓶是第一批树结的果。」
那天晚上，姬云生在给姬紫薇的信中写道：「李家的桂花酿进入第三代，产量已超过所有监测站值守人员的消耗量。李家第三代传人不仅会酿酒，还学会了铁木桂花的扦cHa繁殖，成活率百分之百。桂花树从第一年的三棵增加到现在的好几片林子，归来峰附近数十里的归墟残余浓度b二十年前下降了数个量级。凡人没有本源，但他们用锄头、扁担和每年秋天的丰收做到了我们花好几十年都做不到的事。现在归来峰的空气都是甜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筒，走到哨所外面。归来峰周围有好几座监测站的长明灯在夜sE中同步闪烁，山脚下的桂花林里有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笼——李家农夫连夜给新扦cHa的树苗浇水。他们没有长明灯，提的是最普通的纸灯笼，和帝释天当年提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老烟枪靠在桂花树下，叼着烟杆看着那些灯笼说了一句话：「帝释天当年说，血脉会稀释，但承诺不会。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雾在桂花香里散开。那根用了多年的烟杆，杆身上刻着的「x1菸有害，归墟更甚」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但他cH0U菸的姿势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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