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上的话,起初还绕着弯:有说当于皇孙中择贤的——话一出口就被驳回去了,皇孙虨随父徙金墉,废人之子,焉承大统?再说皇孙才几岁,主少国疑,今日的局面还不够疑么。有提起武帝诸子的——这个话头一起,满席便默契地慢下来,一位一位地数:御座上那位居长;老三早夭;往下数,成都王颖年少,豫章王炽更幼,清河、长沙,或幼或庸——数来数去,数到那个人人心里早就候着的名字上,数的人便住了口,举盏,喝酒。
名字不必说出来。都督扬江十余年,治绩满朝共睹;八年前两番定乱,军功是实打实的;宿卫归心,连南营七百剑客都成了满城的谈资;辈分,武帝亲子,今上同产诸弟中最长——把“择贤择长”四个字往宗室里一套,套出来的只有这一个模子。更不必说,此人入京半年,不结党,不揽权,连金谷园的酒都喝得滴水不漏——满朝挑剔了半年,竟挑不出他一处错。
于是腊月下旬的洛yAn,出现了一桩奇景:人人都在议一件事,人人都不说破那件事,而那件事的名字,叫淮南王。
头一个把这层窗纸T0Ng出实响的,还是金谷园。
腊月二十,石崇府里一场小宴——年下的例宴,来的都是熟面孔:贾谧、潘岳、欧yAn建,添了陈眕、左思几个。酒过三巡,石崇屏退了侍婢,亲自掩了偏厅的门,回身时,脸上那副富家翁的笑收了:“诸位,年下无事,老夫今日斗胆,把满城不敢说的那句话,关起门来说一说——东g0ng的位子,总不能空到开春罢?”
厅里静了一瞬。潘岳先笑了:“季l这话,满洛yAn的灶间都在说,算什么不敢说。”
“灶间说的是闲话,咱们这间屋里说的,”石崇一字一顿,“是要落到奏疏上的话。”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贾谧。
这半年园中的规矩,大家早m0熟了:凡涉g0ng里的事,贾公不点头,议了也白议。贾谧却不忙接,他慢慢把玩着酒盏,半晌,才淡淡道:“季l想说什么,直说。”
“老夫想说的,诸位心里都有。”石崇往前倾了倾身,“武帝诸子,今上同产,最长者谁?十余年方伯,吏民称便者谁?八年前定乱、宿卫至今归心者谁?——立储立长立贤,三样都占全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位。这话,总要有人先说出来。老夫是想问贾公一句:这话,如今说得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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