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可贞抱着小履安,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细软的胎发,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她银灰夹杂的鬓角镀了一层薄金。小娃娃睡得极沉,小嘴微张,呼出的热气在冬日清冽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倏忽散开。楼下办公室的喧闹声早歇了,只剩风掠过楼顶铁皮檐角时发出的微响,像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也子就坐回沙发,手里还攥着那张刚拆封的北京竞标喜报复印件,纸边被她无意识捻得微微起毛。她没急着收进抽屉,只静静看着——墨迹未干的“中标”二字,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温润哑光。这纸轻飘飘的,却压得她心口发烫,沉甸甸的踏实感从脚底一寸寸漫上来,几乎要溢出眼眶。她抬手,用指腹小心蹭了蹭纸面,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尘埃落定。

        “妈,您先抱会儿,我倒杯水。”她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连拖鞋都嫌太响。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地烧着,白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她拧开热水龙头,接了半杯,又从橱柜深处摸出一小罐蜂蜜——那是宋括阳上周出差带回来的,蜜色稠亮,琥珀似的,瓶身还沾着点南方山野的露气。她舀了一小勺,搅开,温热的甜香便丝丝缕缕钻进鼻息。

        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宋括阳正蹲在摇篮旁,食指小心翼翼悬在小履安鼻尖上方半寸,屏息凝神,仿佛在验证某种精密仪器的运行。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一粒浮尘:“她刚才踢我手了。”

        也子就把水杯塞进他手里,自己挨着他蹲下,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目光落进摇篮。小履安眼皮底下眼珠正飞快转动,小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蹬着薄毯的脚丫子粉嫩圆润,脚趾头还一翘一翘的,像在无声演练某种古老而欢愉的节拍。“梦见什么了?”她耳语般问。

        “梦见她爸爸在实验室里给她调颜色。”宋括阳终于直起身,仰头喝了口蜂蜜水,喉结滚动,眉宇间是久违的、近乎少年气的松弛,“红的要像朝霞,蓝的要像深海,绿的……得是刚剥开的青豆芯。”

        也子就笑出声,指尖点了点他鼻尖:“青豆芯?那得多鲜啊。”话音未落,怀里小人儿忽然嘤咛一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陆可贞立刻将孩子稳妥地递进也子就怀里,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也子就侧身,让小履安贴紧自己左胸,右手拇指指腹在她脊背下方轻轻画着圈——这是三个月来练就的、最有效的安抚咒语。果然,那委屈的抽噎只冒了个头,便被这无声的节奏温柔按了回去。小脸埋在妈妈颈窝,湿热的气息熨帖着皮肤,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印章。

        窗外,冬阳正缓缓西移,把三楼露台那堵月季墙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影子边缘被风揉得微微颤动。陆可贞坐在藤椅里,膝上摊着刚织了一半的小毛衣,针尖在毛线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目光落在孙女身上,久久未移,眼神安静得如同古井,却盛满了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光。陈姨端来一盘削好的苹果片,悄悄放在茶几上,退到厨房门口,只留一道虚掩的门缝。

        “妈,您织的毛衣真好看。”也子就一手稳着孩子,一手拿起一片苹果,小心喂到小履安唇边。孩子本能地吮吸着果肉的汁水,小舌头笨拙地舔舐,嘴角沾了亮晶晶的水痕。

        陆可贞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看手中淡粉色的毛线,又抬头看看也子就怀里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缓如絮:“你小时候,也是这么爱吃苹果。洗得干干净净,擦得亮亮的,你就攥着啃,小手全是汁水,衣服上印着一圈圈圆圆的印子……”她顿了顿,针尖停在半空,仿佛在时光里打捞某个具体画面,“那时候,言璋总笑话你,说你吃相跟小猪崽似的。”

        也子就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热。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履安柔软的发顶,声音有点哑:“那爸呢?爸怎么说?”

        “你爸?”陆可贞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流,“你爸呀,就给你擦手,擦完还把你抱起来,转个圈,说我的小可贞,将来准是个有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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