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捅进太阳穴,嗡地一声炸开,耳膜里全是尖锐的鸣响。看说董冲下楼梯时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台阶棱角上,钻心地疼,她却连停都没停——那点痛感被更大的东西碾碎了,碾成齑粉,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夜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刺骨的冷,可她额头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手机攥得发烫,屏幕光映着她绷紧的下颌线,指节泛白。她边走边拨林雪梨电话,忙音一声接一声,没人接。再拨导师办公室座机,占线。她咬住下唇,把嘴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舌尖尝到铁锈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校门口打不到车。京市初雪刚停,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出租车绕着打滑,司机摇头摆手:“姑娘你急也没用,这会儿堵成麻花,我给你拉到三环外都得四十分钟!”她猛地拉开后座门,扔进去一张百元钞票:“师傅,麻烦您往协和医院ICU方向,能多快多快。”
车轮碾过湿滑路面,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她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一盏、两盏、三盏……光晕在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残影,像烧红的铁丝。谢澜的名字在脑中反复滚烫:谢澜,谢澜,谢澜。不是阿野。是谢澜。那个总在凌晨三点给她发长段代码截图、附一句“这处逻辑漏洞你来验”的谢澜;那个在她大四论文被导师退回第七次时,默默陪她在实验室通宵重跑模型、顺手把她的咖啡杯续满三次的谢澜;那个听说她胃病复发,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了四个小时的山药小米粥的谢澜。
可谢澜怎么会出车祸?他骑自行车通勤,从不坐地铁,更不打车。他嫌地铁人挤,嫌出租车不环保,连共享单车都要挑最新款带GPS定位的。他身上有种近乎偏执的秩序感,像精密仪器,不容一丝错轨。
车子猛地刹停。她推门跳下,高跟鞋踩进积雪里,陷下去半寸。协和医院急诊楼灯火通明,惨白灯光下,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抬着担架疾步穿过旋转门,担架上的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半截青紫的手腕。她心脏骤停一拍,几乎窒息,踉跄着追上去两步,却被护士拦住:“家属请去ICU接待处登记!”
接待处空荡,只有一盏顶灯滋滋作响。值班护士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疲惫:“谢澜?32床,刚推进去,失血性休克,脾破裂,颅内有少量出血,现在手术刚结束。”她递过一张表格,“签字,紧急联系人。”
看说董抓过笔,手抖得厉害,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墨线。她填完姓名、关系栏顿住——填“朋友”?太轻。填“挚友”?太虚。填“合伙人”?谢澜早把股份全转给她名下了。她盯着那行空白,喉头滚动,最终落下三个字:监护人。
护士扫了眼,没多问,只推过一叠缴费单:“先交十万押金,后续费用按日结算。”
她刷掉卡,余额数字跳动,瞬间少了五位数。刷卡机吐出小票,她攥着那张薄纸,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走廊尽头ICU大门紧闭,红色警示灯无声闪烁,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玻璃窗上蒙着水汽,她凑近,用袖口擦开一小片,看见里面一排排仪器,绿色波纹缓慢起伏,连接着病床上那个瘦削的轮廓。谢澜侧躺着,脸被氧气面罩覆盖,只露出紧闭的眼睫和苍白如纸的额角。他左手背插着三根针管,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右手臂垂在床沿,指尖微微蜷着,指甲盖泛着不祥的灰白。
她贴着玻璃站了很久,直到后背发僵,直到护士过来轻声提醒:“家属不能久留,探视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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